【悠悠泉陌】
太仓里储藏着初夏的热气和多年的陈粮，谷皮闪着月光，闷热的香气迎面扑来。囤积的粮食烂成了一大潭泥浆，最后堵塞进运粮航道里。
秃发树叽咕带领的强盗们，像剥水果皮一样剥掉阮瞻和老太医的外套，情书啦、帐单啦、药罐子啦，哗啦啦全掉进泥塘，呜呜呜，老太医虽然很硬汉，也不禁心疼地呜咽起来。
然后他们熟练地把阮瞻和老太医捆在船桩上，下半身浸泡在泥浆里。
“我要给你们说一个故事。”少女骄傲地吐出开场白。
“这故事最好不要太长。”阮瞻还在嘴硬。
“在西北草原我的故乡，最顽强的生命不是骆驼，也不是牛羊，而是白天睡觉，晚上觅食，严冬在沙里冬眠，追逐少得可怜的水流而生存的——”小女强盗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蟾蜍，“这也是我们和洛阳分享的惟一的共同点，一样的饥饿，一样的蛤蟆。”
她捏起阮瞻的下巴，要把蛤蟆塞进他的嘴巴，“怎么，你对大草原的癞蛤蟆心怀不满吗？”
“不，我很尊敬草原的癞蛤蟆，所以不该随随便便消化它。”
“对、对，”老太医含糊地赞同，“反正阮瞻你被贪吃鬼咬过一口，很快也要变成乱吃乱喝的笨蛋……”其实他很希望阮瞻乖乖地吞下蛤蟆，这样他们就不会逼他吃了。
“我们在呻吟的时候，你们却在洛阳跳舞！宁愿让几万斤粮食腐烂，也对我们的死活不顾。”少女的怨气，弥漫了整个谷仓。
连续两年的大雪之灾，草原上的牛羊都死去了，饥饿的游牧民族涌入了洛阳，秃发树叽咕就是来发泄怒火的。
小女强盗甩开蛤蟆，从极度的愤怒又转为极端的冷静，她微微一笑，这笑声隐含着杀机，“我们手上不想沾染上你贵族哥儿的血，这儿有的是吸血虫和蚊子；我们需要的只是粮食。”
“不，这里没有蚊子。”阮瞻发现。
的确，这太奇怪了——
突然，浓雾的后边，出现了恍惚的影子，是皇宫卫队？还是真的见鬼了？
呕、呕、呕，传来叫人恶心的巨响，它们慢慢趟着航道中的水流，走近了……
原来是贪吃鬼！
他们跌跌撞撞地来到这片粮食的沼泽，疯狂地呕吐起来，这场面简直是一场灾难。他们从胃里呕出一只只小蟾蜍——
搬运粮食的强盗们也茫然不知所措，显然他们对贪吃鬼毫无心理准备，只打算趁乱捞一大票，却迎来这么壮观的局面。
忽然，一个庄严的巨大物体浮出水面，在满月的照射下，现出了原型！
——硕大无比的大蟾蜍！
它仿佛是从稻谷污泥，从阴暗世界，从地狱的另一边，来到人间，从它斑驳的背上，还跳出许多小蟾蜍……
它弹出巨大的舌头，把在场者舔了个遍，强盗们又害怕又恶心，全都僵住了。
“毒死癞蛤蟆！”一个疯狂的主意打破了宁静，老太医狂热地喊起来，“我的腰上有一罐毒药，阮瞻！快用你的牙齿，帮我把瓶盖咬开，我要毒死这帮混蛋！”
“那么洛阳一半的人将失去饮用水，你发疯了吗，老头子！”
“必要的牺牲是必要的！”老太医喊着，一只苍鹭犹如精灵一般潜入航道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，停在了太医的头顶，梆梆地啄了啄他的脑门。
转眼间，就像大救星降临前的一刻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，月亮又被浓浓的雾所遮挡——
一艘船的桅杆，威严地出现在乳白色的浓雾中。
是嵇绍带来的一船苍鹭！
成千上万的苍鹭涌进航道，在太仓中盘旋，它们叫声嘶哑，但是体态优美，翅膀卷起银光，一闪一闪地射出温柔的光芒，犹如漫步宇宙的天神，优雅地扑杀蟾蜍……简直像一场狂欢！
裴秀昏倒前所说的七天，正是蝌蚪孵化的时间。所谓贪吃鬼的真相，就是北方的花背蟾蜍之王，因为寒冷的雪暴，而迁徙到了洛阳，它所产的卵，随着水流飘荡，一旦被人误食，蝌蚪在人体内孵化，需要大量食物，人也会变得狂吃滥喝。再加上羽毛漂亮的鸟儿被胡乱捕杀，蟾蜍失去了天敌，繁殖得越发不可收拾，泉水中到处是蟾蜍卵，“贪吃鬼”就越发满街跑啦。
不过，这是飞来的变化，完全超过了大蟾蜍王的想像，它老老实实地蹲着，闭上沉重的眼帘，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。阮瞻挣脱了绳索，朝它举起剑——
“等一等，请不要杀死它！”少女从泥污中踉踉跄跄地站出来，打算潜入洛阳抢粮的她，根本没料到自己的守护神也潜藏进了洛阳。
“您就是鲜卑女单于——秃发树机能吧？”嵇绍从背后轻柔地擒住了少女的双臂。
“秃发树机能？我还以为秃发就是秃头的意思！”阮瞻很好奇。
“秃发是鲜卑语‘被子’的意思，我的祖先是在睡梦中出生的，所以用‘秃发’作为姓。”怀抱理想的少女，像青铜一般坚强，“请允许我把大蟾蜍王带回草原。”
密密麻麻的小蟾蜍爬到了大蟾蜍王身边，拱卫它的王权，那场面既肉麻又感人。
嵇绍和阮瞻不约而同地点点头。
“两手空空地回家多没面子，不如从太仓中运走粮食，拯救灾民吧。”卫队长提出一个谁也不敢提的建议，他看出大家的忧虑，又豪气冲天地补充，“我在洛阳加班也加腻了，西北大草原更适合我的胡子生长。再说陛下是真命天子，就该为天下所有孩子送粮食。”
秃发树机能怔怔地望着他们，然后倔强地转过头，不让自己流露出软弱和感激，她一定是满怀仇恨来到洛阳的，这一刻，却发现洛阳的繁华与挫折之下，同样栖息着一颗高贵的心。
“卫队长！”其他武士们恋恋不舍地喊，“我们被你甩了吗？卫队长你的奖金我们要全分了哦。”
“再见！”卫队长升起了帆，一边快活地向洛阳挥手道别，他们将汇入黄河，逆流而上返回大草原，“皇帝陛下一定会每天颁发圣旨来表扬我的！”
望着秃发树机能和同伴们远去的帆影，阮瞻和嵇绍仿佛看见：复仇的火焰熄灭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越来越强烈的生存欲望，那欲望穿越了透明的日子，横扫沉默的草原，掠过空荡荡的别墅，还带来了夏天的花草气息——
“灾民太可怜了，盘剥吞食他们的贵族老爷们，才是现实中的饕餮。”嵇绍淡淡地说。
——饕餮，是传说中的怪兽，它只有头却没有身体，所有吞吃下去的东西都会落空，所以贪得无厌，永远也无法满足。
虽然暴食症解决了，但是饥荒仍有发生……每次看到游牧民族的小孩，带着倔强而饥饿的眼神，在洛阳城墙的浓厚阴影下走过，嵇绍和阮瞻就会很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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