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月盈示魄】
一道道雨丝绷得笔直，溅起微弱的回音。当阮瞻被雨声惊醒，见到了最不愿意见的保释人——嵇绍。
“你又做了什么傻事？”嵇绍无比英俊，嵇绍目无表情，这恰好表明了嵇绍的洋洋得意。
“保护了一个叫‘秃头’的漂亮姑娘。”阮瞻老实交代。
“哪个漂亮姑娘会叫‘秃头’，你不要嘲笑我的智力！”
“虽然你父亲在全世界聪明榜排名第一，你的智力却斑痕累累。”阮瞻也毫不示弱，于是两人隔着栅栏，像小狗一样扭打在一起，直到满脸胡子的卫队长赶到才把他俩分开——
“你们老是吵架怎么能成为好朋友呢？”卫队长很生气，不过整天生气就是他的工作。
“我们并没有吵架，我们只是交流思想。”
阮瞻被一脚踢到了街上。本来他还想和蟑螂宫女道别的，可她缩在阴暗角落里，连个小脚趾头都看不到。
雨停了，燕子贴着低空的黑云呻吟着飞过。
“为了一个秃头姑娘被关进监狱，你很傻，可是你也很不幸。”
“不是秃头姑娘，而是一个名叫‘秃头’的姑娘！”阮瞻争辩，可嵇绍的微笑根本就无从反驳。
“好吧好吧，所有人都在暴饮暴食，这真是个毫无含蓄的月份！”阮瞻“啪叽”一声，无意中踩死一只小蟾蜍……
两人这才发现，无数细小的蟾蜍正在迁移，简直没有让人落脚的地方——啊，晶晶亮的夏天已经到来？蝌蚪变成小蛤蟆，蛤蟆再生小蝌蚪。呸！虽然很有诗意，但两人看到无数蟾蜍被困在碎石堆里，瞪着麻木的眼睛，拖着麻木的四肢，麻木地爬回出生地去繁殖，碰到石块就狠命地用头撞石块，这种信心让阮瞻和嵇绍浑身冒鸡皮疙瘩！只有帮它们移开障碍物，它们才直直地穿越街道回老家……
即使雨水里泡着烟煤，即使蛤蟆拖出一条条污泥和泥浆，即使所有人都吐着口水，啃吃一切不可吃的东西；洛阳依然是个充满活力和辉煌的城市。
哎？又是吃？
阮瞻和嵇绍这才回过神来，他们身边到处是流口水的市民，他们目无表情地慢慢移动，就像被蜂蜜粘住的蚂蚁。他们打着可恶的饱嗝，把枯瘦的手伸向黄狗和驴马……街上到处都是惨叫和腥臭。
“贪吃鬼的谣言成真了吗？”嵇绍用腰扇遮住嘴唇，眼中又闪现惯有的、不悦的锐利。
“这个世上没有鬼。”阮瞻很固执。
“你总是选择错误的方式和我说话。”
仿佛感应到活物，贪吃鬼的包围圈向嵇绍和阮瞻压缩，两人默默握紧了剑，他们的血管里有父亲的血在沸腾！
交换一个眼神，默契地出剑！
最靠前的贪吃鬼发出溃败的吼叫，大嘴巴里冒出一堆堆碎肉末和木片残渣。
“朝皇宫走，那儿有御林军可以接应。”嵇绍沉静地说，两人相互配合，犹如双头四臂的战神，杀开一条充满烂白菜和臭鱼头的血路，两人的奔突堵在了一条死巷子前！
至少五万个眼神悲哀的贪吃鬼跟上来，大牙和利爪轮番上阵，嵇绍的白衣胜雪，阮瞻洒脱的黑袍，都光荣地变成了一身破衣裳，他们被紧紧压在墙上，骨头都快要压碎啦，贪吃鬼朝他们的脖子扎下利牙，就在这时——
墙轰然而倒！
两人滚落到铜驼大道上，空旷的街市，仿佛直通天庭，它也的确直通皇宫，如今只有一个素雅的身影缓缓迎上前，竟然是诸葛婉夫人！
再也没有比疲惫的美人更令人心碎了，嵇绍和阮瞻都感到一种不合适的尴尬。
“我一定被诅咒了，因为我跳的舞……”诸葛婉夫人自言自语地喃呢，直直地从两人中间穿过，就像愣头愣脑的蛤蟆，沿不可预见的路线走去。她很懊丧，两眼发黑，饥饿正蚕食着她的美貌。
“不要说话只说一半，钓人胃口！”阮瞻由衷地感到愤怒。
嵇绍根本来不及阻止，阮瞻已经追上诸葛婉夫人，他猜测，离开了皇宫，离开了陛下，她可能非常快活，也可能非常害怕。他拉住夫人瘦瘦的手腕，夫人转过头——
可她再也不是洛阳娇美之花！
她咧嘴露出尖刀般的牙齿，全身发满青紫色的疹子，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吓破脑袋，她一边懊丧后悔着，一边抓紧阮瞻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！
“阮瞻！”嵇绍奋力冲来，却无数的贪吃鬼像潮水一样冲散。
……一辆快要散架的牛车，在贪吃鬼的狂流中漂浮，宛若失坠的方舟。
车上一个面无血色的老头，翻着白眼，甩起长鞭勾住阮瞻的破腰带，拉啊拉啊，把他拉进车厢。
啊！阮瞻苏醒过来，抡起拳头要反击。
“不！我是太医令！”老头连忙指向自己的大药壶，原来他正奉皇帝的旨意，去为一位超级重要的大臣看病，却身陷贪吃鬼狂潮，不得不也装成鬼的样子慢慢挪动；不过他救助阮瞻的目的，更像趁机找个保镖，他的侍从已经全部完蛋啦。
“洛阳沦陷了，成了狂吃滥吐的国都，至少有一百九十九万人发了狂。”老太医的脸色苍白，身体十分虚弱，看上去像一尊干枯的石像，他自己才需要最彻底的治疗。
阮瞻手上被咬的伤口，迅速地红肿起来——
“我看你是没救了，还想见见什么人吗？”老太医叹息。
“别的医生。”阮瞻回答。
贪吃鬼可不在乎他们的机智，疯狂摇动牛车。
“赶快去救嵇绍！”阮瞻用衣带扎住伤口，打算重新跳回贪吃鬼的潮流。
“咱们管不了他！”老太医却抢先一扬鞭，牛车就以八百里时速飞奔起来（这个时代的优良驯牛跑得比马还快）！
老太医就像捉贼一样把不服气的阮瞻捉进大臣府邸，家丁们至少发射了两万支箭，击退了贪吃鬼一轮又一轮的进攻，但大门很快就要被啃光了。
那位超级重要的大臣躺在床上，就像病了几百年一样，阮瞻很希望他继续这样威严地病下去。
“太、太医，请、请禀告皇上，”大臣努力地哆嗦着，“太仓以南的翟泉，皇宫中的华林池，还有我家后门的阳渠，这三处的水源在地下是互通的。”
真是复杂的地名，阮瞻觉得必须找个笔记本抄下来才能记得住。
“诸葛婉夫人喝了华林池的水，七天后开始暴食症，”大臣继续哆嗦，“正好是、正好是……”
这似乎是个重要的情报。
这时阮瞻的手臂一阵剧痛，伤口冲破了绷带，张开大嘴，咬住了病危大臣的脖子——
啊！阮瞻拔剑切断窜出伤口的怪物——那是一团剧烈蠕动的，有眼睛有嘴巴有尾巴的肉瘤！它唰地跳出窗格，庭院中马上传来了惨叫。
“天哪，贪吃鬼没有从外部攻破，却被你带进来了，我实在不该救你这个没落小贵族！”老太医悲痛地喊。
“你的等级观念太严重，当医生还差不多。”阮瞻毫不让步。
“我本来就是医生，这个朝代本来就最讲究等级制度！”
阮瞻和太医就只顾争吵，根本不理会他们身后，可怜的大臣从床上挣扎而起，发出垂死的警告，他掐住自己的脖子，疯狂地挥舞手臂，可阮瞻和老太医就是没看到，深深沉浸在各自的演讲中——这实在是个以哲学与辩论为荣的时代。
“我最恨人说话只说一半，”阮瞻终于记起来了，他焦急地揪起大臣的领口，“刚才你说到正好是什么？”
“正好是……贪吃鬼孵化的时间。”大臣的头一歪，不失时机地昏倒啦，简直比惊险悲剧还要戏剧化。
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，喂，不要随随便便就昏倒！”阮瞻喊。
“因为他是地图学家裴秀。他已经昏倒了。”太医冷冰冰地一前一后回答了阮瞻两个问题。
裴秀是三国争霸以来最伟大的地理学家，他绘制了整个帝国的地图，对洛阳了如指掌。
——漂亮而贪吃的洛阳，是我收集梦想的地方。
阮瞻默哀了一刻钟，异变使人无处可逃，贪吃鬼的海洋即将吞没洛阳。
“我们一起走吧，老太医，”阮瞻尽量学习嵇绍那样的沉静语调，“从阳渠潜入翟泉和华林池，找到水中的怪物，找到大吃大喝的元凶。”
裴秀的家丁们已经被同化为贪吃鬼，他们朝阮瞻和老太医扑来。
阮瞻冲向庭院正中刻着洛阳地图的沉重石碑。
“为什么我要为这块破石头浪费我的生命？”阮瞻扛起石碑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，向合围上来的贪吃鬼砸去——
一团团云朵被夕阳染成粉红色，从洛阳的城墙下飘过。阮瞻觉得自己也像一片片薄云，被吹到远方的地平线上，化为粉红色的雾气——累得就要散架了。黑夜才刚开始，他还不能轻易放弃。
阮瞻用石碑砸开贪吃鬼，砸开后门，一直砸进阳渠，激起澄净无比的巨浪；他扯起老太医，义无反顾地跳进波涛——
潜泳，冒着生命危险的潜泳。
水底是狭窄的岩窟窿，泉水汹涌，仿佛龙宫震荡，令人无处可藏。
夏天已将第一片凉意撤下，但冷彻骨头的流水把巨大的气馁也封冻了，阮瞻被卡在了石窟中——
他吐出大串大串的水泡，胸口比刀绞还疼，他宁愿现在是嵇绍在他的身边，而不是又沉又需要救援的老太医呀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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