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兰薰既雕】
阮瞻正在铜驼大道上游荡，呼吸着洛阳深夜的凉气。
“阮叔叔！”一个女孩拿啃过的石榴砸他，以表达爱意（这个时代女孩叫所有美少年“叔叔”）。
这是一个容貌可爱，嘴角带笑的少数民族少女，浓密的长发卷起来，塞进乔装打扮用的绒毛帽子里。
“喜欢醉蟹吗？”女孩问，这时他注意到女孩头发上有一股蟹黄蘸醋的味道。
“不，喜欢牡蛎。”阮瞻坚决地回答。
于是他与女孩手挽手快快活活地去吃牡蛎（这是个鼓励恋爱的年代）。
西蜀刚刚平定，洛阳已经遍地黄金，最时髦的宴会，铺满从东海到西域的珍奇，征服最刁钻的美食家。不过，在永春里喝劣酒，或者在永安里吃臭鱼，这一切毫无疑问，都是穷人的纪念品。幸好饭菜很便宜，大家都馋得想吞掉自己的舌头，尤其那名少女的胃口大得让在场的男人感到惭愧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阮瞻问她。
“我叫‘秃发树……’叽咕。”女孩嘴里塞满酱汁，为什么会叫那么奇怪的名字！阮瞻怀疑自己听错了，他正想再问一次，突然“砰！”
酒窖大门撞开了，一伙杀气腾腾的宫廷武士冲了进来，每个人的肌肉都超级发达，他们整齐地大吼：“半夜不许吃东西！”
三分之二的食客立刻逃走，就像青蛙急冲冲跳进水里逃命，因为这个时代酒是专卖的，不许私自经营，所以皇帝陛下把所有偷偷喝酒的人统统逮捕，然后让他们的妻子出钱赎人，就是靠这笔钱，陛下打赢了西蜀战争。
“胃口好的人脾气也好。”阮瞻争辩，“我们在吃中竞争，在吃中拥有智慧。”
“不要在我面前提‘吃’~”卫队长咆哮着，他满脸络腮胡子，简直分不清楚到底是胡子长在脸上，还是脸长在胡子丛里。
“吃”，这个字眼，已经成为帝国最流行的诅咒。皇帝陛下失去了心爱的诸葛婉夫人，他就像一个被抛弃的、善于妒忌的、暴躁的、普通男人那样生着闷气，每晚把一半的宫廷卫士赶出去搜索爱嫔。
所以，武士们也为每晚加班而感到生气。
卫队长抽出长矛，满怀闷气地，朝还在狂吃的绒帽少女捅去！
喀嚓！
火光四射，就在长矛刺向少女眉心的一瞬，阮瞻用铁剑砍断了矛头，一反手奉还给卫队长！
可是卫队长的胡须太浓密，矛头刮过他的脸皮就像挖树根一样，什么也没刮伤。
武士们彻底愤怒啦！大胆的食客们也全体抄起家伙，酒店的混战，连空气也在激烈轰鸣。
阮瞻扛起卫队长，发疯地往墙上一撞，窗架子连同酒坛子，全都掉了下来，打到另一个醉汉身上。
接着，阮瞻把“秃发树叽咕”（他认为这就是女孩的名字）从窗户扔了出去，“在外边等我！”他喊，少女的长发在风速中诱人地飘荡……黑夜中立即传来了少女的尖叫“啊！”还有一波沉重的落水声——阮瞻忘了窗户外边就是洛阳东部的运河——阳渠，英雄救美式的笑容僵硬了。
结果，他们把阮瞻关进了监狱。
那一定是你所见过的最恶劣的监狱，因为紧贴着皇宫，所以更像是天堂的后门直通地狱。
阮瞻的眼睛根本就没法适应那种层次的黑暗。
“我饿……”浓重阴影的那一头，传来一声乞求，那是另一个被投进监狱的宫女，披头散发，就关在他隔壁。
“难道你在御膳房偷吃，被关了进来吗？”阮瞻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牡蛎递给她，甘美的汁液为阴森的地牢带来一丝暖意。
“不……咯吱咯吱。”宫女发出露骨的咀嚼声，又吃吃笑起来，“我吃光了皇家图书馆的一半藏书。”
啊！阮瞻不由肃然起敬，“为什么所有少女都得了暴食症？”
“饿、太饿了。”她含混地嘟哝，把牡蛎壳也统统咬碎了吞掉，简直不像人类的行为！
“哇，我的蟑螂跑到你那头去了！”她突然惋惜地大叫，双手差点抓伤了阮瞻的脸蛋，一只敏捷的蟑螂在他身上爬行，窜上了他的鼻尖，“等等！”他快招架不住啦。这时，一条巨大的、粘稠的、冷冰冰的舌头从宫女嘴中弹射出来，卷走了他鼻子上蟑螂。
——宫女、吃掉了、蟑螂。
阮瞻定定地呆在原地，这几个词像酸液一样渗进他的骨髓，把他的思维也腐蚀了。
宫女吃了蟑螂之后就很痛苦，在稻草堆里缓慢地蠕动，发出小声的哭泣。
“早就告诉你不要乱吃！”阮瞻一边抹开脸上的黏液，一边撼动粗壮的栅栏，却一点忙也帮不上。她也被贪吃鬼附身了吧？监狱都要爆满了，大家把能吃的不能吃的全吃了。
——就像饕餮一样，吞吃日月光芒的无限欲望。
“这是你写的吗？真不风雅。”宫女渐渐平静下来，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，黑牢中只有灰尘和声音在颤动，她匍匐在微弱的月光下，揉开一卷帛书，那是从阮瞻怀里掉出来的吧，标题写着《无鬼论》，“您就是阮瞻？”她柔和地问，就像久违的理智又复苏了，“我知道洛阳有一个最刚强的少年，他认为世上从来也没有鬼，可是没有鬼神的想像毕竟是乏味的，他们把您抓起来就因为您从来不信邪吗？”
“不……”阮瞻有些害羞。
“如果您看到我这种样子，又该做什么感想？”宫女缓缓地站起身，皎洁的月光洒到她脆弱的肩上，她为阮瞻挽开了自己的乱发，露出真实容貌……仿佛被一团青色的火焰包围着，憎恶、自怜、希望等所有的情感都焦裂了，只有一股肃杀之气从她的身上迸发出来。
“我想您一点也不乏味。”阮瞻坦诚地回答。
她愣住了，然后笑了，“那么，作为食物的报答，我也送您一件礼物。”她开始背诵诗歌和散文，那属于她所吃掉的图书——《中经新簿》的所有章节，人类文明最辉煌的结晶，阮瞻迟疑了一下，开始抄写。他们在月光下背诵与摘写，把时间兑换成诗句，让恐惧积攒为意义，这意义是那么伤感，仿佛灵魂在伤感的压榨下，也碎裂为晶体的粉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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